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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作家掠影系列

吕新:一位有别于山西文学传统的作家

  在山西青年作家中,吕新是一个非常具有个性、创作成就最为突出、并且可以进入全国评论家视野的人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吕新和苏童、余华、北村、叶兆言、孙甘露、马原、格非、残雪等,被评论家称为国内文坛的“先锋作家”,他们喜欢求新求变,对于国外各种现代文学技巧,都拿来尝试,而且学得快,似乎一点隔阂都没有。尽管有不少老作家和评论家指责他们生吞活剥,作品不知所云;但这些“先锋作家”依然走自己的路,以先锋的姿态继续探索。经过十几年的努力,这批作家靠着独特的艺术风格和对社会生活的敏锐揭示,已经成为中国文坛的骨干。

    吕新1986年发表第一篇小说 《那是个幽幽的湖》,就让山西文学界吃了一惊。他那独特的艺术感觉、独特的叙述方式、独特的语言风格、独特的想象回忆,完全有别于山西传统的文学创作套路。二十多年来,吕新写出了近500万字的长、中、短篇小说,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抚摸》、《光线》、《草青》等;中短篇小说《瓦楞上的青草》、《社员都是向阳花》、《人家的闺女有花戴》、《圆寂的天》、《一个孩子的传统》等。

    吕新的小说很大一部分是写童年记忆、童年印象的,譬如山区的风景、农具、季节、色彩以及农民的衣食住行等等,它们以生活断面的形式组合起来,形成了晋北农村的一幅幅图画。从小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吕新,对山区的一草一木,对农民的生存状态,都相当熟悉,因此,他写起来特别顺畅、自然。从作品类型看,吕新的小说一种是写实性比较明显的,他努力揭示现实社会生活中的矛盾,以自己独特的感悟去表现人物的心态;另一种是带有浓重虚幻色彩的,他以奇诡的想象以及层出不穷的比喻,会让读者置身于一种幽深、奇丽而又带有一点神秘的虚幻世界中。吕新的小说常常充斥着错乱的时空关系,人物和故事都被他有意拆成碎片,“像一片随风而散的满地缤纷的落英。”(李锐《纯净的眼睛,纯粹的语言》)那些跳跃性很强但又细致描摹的画面,顺着语言之河流淌,向读者展示着吕新眼中的晋北山区。同时,吕新对语言(特别是形容词和定语)的迷恋,使他的作品具有浓重的意象风格。吕新小说中出人意料的比喻层出不穷,甚至有喧宾夺主之嫌。这使读者意识到,我们正在阅读的其实不仅是小说,而更多的是不分行的超现实主义诗作,这也许和他早年曾经写诗的经历有关。在吕新的小说中,对话差不多都被纯粹的言说所代替,而山村的风物和人的主观感受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沉重的网。

    在吕新的小说中,植物是重要的环境构建者和隐喻代言人。中篇小说《带有五个头像的夏天》,开头是写一个叫于铁民的男人躺在西瓜地里想女人,西瓜“像一个个卵子”成了女性和性欲的同位语。马散发着“一种红油漆家具的颜色”站在西瓜地里守望,这种不祥的颜色并没有引起人们应有的重视,就像那些鲜红的西瓜汁液一样。事实上,社员们居然认为那是一匹枣红马或漂亮的雪青马。在几个故事平行发展的最后,神秘的西瓜地重新出现,像和这些人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于铁民看见天空里亮晶晶的,闪闪烁烁。一辆满载女人的马车穿越长城以南大片的西瓜地。”而整篇小说就是把植物当作了一种象征物,比如于铁民闻到女人身上的胭脂,会想到花瓣或动物的舌头;姓周的老师抚摸着自己的皮肤,觉得很有可能是一些窗户纸。在于铁民、姓周的老师等人眼中,生活一下子变得不可理喻,那是成人的世界对儿童世界的压迫,而儿童必须要长大成人,这是个矛盾。也许这个矛盾根本无法解决,它们要从躯体中突围而出,就完成了任务。

    吕新是一位讷于言行而内心却有着丰富想象力的作家。对于走上创作路,他的体会是:“对我来说,当初就是想写,不写就觉得过不去。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仍然是这样。除了写作,我不喜欢做任何的事情。换句话说,除此以外的任何工作都不能吸引我,甚至连最基本的认同感都没有。我看很多人从事着他们各自的工作,一直到退休,我不能不佩服他们。比如说,一个人能在一个最没意思的场合坚持到最后,待到曲终人散,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毅力。”近年来,他的写作速度有所减慢,但认真精神可见,作品越发显得成熟起来了,最有代表性的是2001年问世的长篇小说 《草青》。

    我以为,《草青》最大限度地张扬了吕新的创作风格,让读者又一次领略到他别具一格的艺术结构。那种带着诗意的想象描写出的日常生活,在他寓言化的叙说中被提升到异乎寻常的感觉高度。主人公胡佛家庭的历史,尽管在小说中是作为结构线索安排的,然而,这样的历史,一旦被吕新的个体感觉承载起来以后,就成为了他本人的一次感觉漫游和想象的宣泄。比如这样的语句:“月亮下面的一片银白的地方,现在看上去有些殷红,给人以一种充血的印象。树叶突然发出钱币一样的声音。……从远处的村庄脱缰逃出的马,在月光下跑得像流星一样。”“他们站在一条有沙子的路上,望着镇里的黄色的山墙。干燥的炊烟在雨里延续着,生长着,一会儿保持着从前的笔直,一会儿又弯曲得乱七八糟,尽情而无形地改变着方向。为什么雨不能把烟淋湿?”这种虚化的人物和乡村风景,这种人物的超现实意识流动,这种语言的寓意强化等等,显示出一种超出日常生活经验的审美图景,使之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艺术文本。《草青》所蕴涵的那些亦真亦幻的民间乡村文化形态,那些生存的本质力量的形而上思索;那些符号化人物及语言的寓意化,都表现出吕新对精神文化内涵和小说形式探索的一次有益且有效的尝试。《草青》还延续着吕新的叙事偏好:故事抽象化、情节淡化、人物符号化,叙述成了一种虚幻如梦的画面拼结,时间的顺序结构被打乱,采取了前后交错的回复安排。

    吕新跟别的“先锋派”作家相比,还是有自己明显的个性的,他毕竟生活在黄土高原上,生活在现实主义文学传统深厚的三晋文坛中,作品里自我的成分比别的 “先锋作家”要少许多。他的小说中很少有那些表现自我的失落、焦虑、绝望的内容,笔下的晋北山区农民的生存状态,晋北的地理环境和民情风俗,并不是有意展示落后、愚昧,提供给读者的是一种独特的感受。刚刚40岁出头的吕新,已经有了丰富的创作经验与感受,凭着他良好的艺术感觉和发达的想象力,再加上他的勤奋与超脱,肯定会不断有新作问世,在山西文坛上还会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作家。

本文来源:太原晚报;本文作者:杨占平

太原道制作 http://www.tydao.com ( 2010-07-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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