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是智慧的火花。哪里有幽默，哪里就有智慧的闪光。流传在河东各县脍炙人口的“万荣憎”，就是盛开在黄土高原上的一朵娇艳而古朴的幽默之花。它是黄河儿女智慧的结晶，是华夏传统文化的一块瑰宝。然而由于对俗文化的种种偏见作祟，长期以来人何忽略了对“万荣憎”的研究，以致迄今很少有文章专门论述它。今笔者不揣浅陋，试从社会文化学角度对“万荣憎”做一初步探索，以期收抛砖引玉之效。不当之处，幸祈垂教。
“憎”是什么
所谓“万荣憎”究竟是什么呢？就其形式来看，它是民间口头文学的一种，是群众集体创作的幽默故事。首先，它是集体创作。它的作者是群体，是广大的干部和群众（主要是知识分子），而不是个体，不是某个作家个人。在万荣县及至河东各县，闲暇之时经常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聊天谝闲。往往是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凑起一个“憎”的故事。然后经在座的诸位作者（或参与者，或旁观者）分头到别的场合讲述传播进行发表，使之进一步流传开来。而在传播过程中，经过不断加工，变得更加丰富、完整、精辟，具有生命力，于是保留下来，成为一件保留作品。这些故事有的是根据某人一件可笑的事情加工而成，有的则纯属捕风捉影杜撰而成，有的则是将外地人讲的笑话经过加工移植，添上一件本地“服饰”，指派到万荣人名下，而成为“万荣憎”。
其次，它是口头文学创作。一方面它是通过“谝闲”创作出来的，另一方面又是通过“谝闲”来发表的，以口耳接受的形式得以保留和传播。而且这种“发表”要求讲述者本身具有一定的表演技巧，通过神色、口吻造成意境，取得效果。它不是书面创作，很少形诸文字，而且一旦形诸文字，则韵味大失。其效果犹如看戏与读剧本、听评书与读话本之差别。
第三，它是一种幽默体文化。“憎”是通过“理性倒错”的特殊形式，对人类思维方式的错误进行委婉的规劝和善意的嘲讽。它不像讽刺笑话那样尖刻，咄咄逼人；也不像滑稽故事那样浅露，一眼看进而捧腹大笑。它对所否定的对象是通过暗示和含蓄的手法来表现。而观赏者则是通过急会和联想来领悟，最终发出会心的微笑。
“憎”的本质特征
“万荣憎”是一种精神文化现象。这种现象的表现形式是“舌辩”、“讲谝理”，或处事偏拗、倔犟，而其本质特征则是“理性错位”，即故事的主人公“做不合常规的事，讲不合常规的理”，言语和行为违背逻辑，违背客观规律而形成反差。具体讲又可分为几种情况。一种是违背常识。比如，生活中常有许多禁忌，做生意忌说“折she”，饭店里猪舌头也要改称“口条”，过大年忌说“破”、“烂”。饺子煮烂了要改说“挣（赚）”了，等等。遵守这些约定俗成的规矩而避讳，是人们生活中一件十分需要注意的事，违背了就会遭到嘲笑或反感。而“万荣憎”故事中许多人物，都是在这方面出了毛病。像“理发三部曲”中那个万荣人，第一次碰上理发店关门休息，便自言自语地说“理发店原来也盘点哩！”“盘点”本是特指商店清点货物。称理发店“盘点”，就无异于将自己脑袋也比作了货物；第二次去理发因顾客已等了许多而遭到拒绝，这个人便恼悻悻地说：“我就不信顶上猪头还怕找不到庙门！”这又无异于把自己的脑袋比作了“猪头”；第三次排队好不容易的到了，理发员却要给“加塞”的熟人先理。这个人义正辞严地质问：“为什么一样儿子两样看待？”这又无异于把自己比作了“儿子”。由于这种种不当类比，都触犯了生活中的禁忌，违背了常识，因而使人忍俊不禁。
一种是违反逻辑。这里又有几种情况。有的是自相矛盾。比如《啥也没说》中的那个老妇人，由于爱说不吉利的话而遭人厌弃。这次又去看一家月子，家里人一再嘱咐她不可乱讲，她也做了保证，到了那里一直不语。不想临走时忽然表白一句：“我这次来你家可是啥也没说，将来你家孩子死了可别怪我！”这是近乎相声中“翻底牌”的一种幽默手法。为了表白“啥也没说”，却又说了最犯禁忌的话。前后自相矛盾，一个突转，使人感到既意外又好笑。有的是偷换概念。比如，万荣县城离运城九十多里，临猗县离运城五十多里，万荣县的孙吉镇离运城一百三十多里。1972年孙吉镇划归了临猗县，于是一位孙吉人高兴地逢人就说：“这下子可好了，我回屋近多了！”实际上，“屋”还在孙吉，孙吉距运城的路程并没有闲短。这位万荣人是把所属临猗县城与“屋”的概念偷换了。有的是不当类比。比如：孙孙不听话，爷爷罚他晒太阳。这本是农村中常见的教训儿童的办法（当然也并不妥当）。而《晒儿子》中的那位儿子，看到自己的儿子被老父罚晒，十分心疼又无法启齿，于是自己也便站到太阳地里，陪同儿子一起受罚。其矛头当然是针对老父亲的：“你罚我的儿子，我也罚你的儿子！”这种同是“儿子”的不当类比，适足造成笑料。一种是违反辩证法。例如《正宗中共万荣县委凉粉》故事中的那位小摊贩，不认真研究自己凉粉生意冷淡的真正原因，只是看见县委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便以为那里买卖红火是因为门口有个“中共万荣县委”的牌子。于是照葫芦画瓢，也写了个“中共万荣凉粉摊”的牌子挂起来，结果闹出了笑话。如此只图形式不看实质的思想方法，我们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难道还见得少么？再如《背出去》。本来制止过路人“踩斜”是对的，因为“踩斜”会给田主带来损失。但通常的处理办法是让对方承认错误，保证下不为例，让他走开了事。但这位万荣人却认死理，走极端，认为让对方走出去还要再从田里踏一遍，故尔别出心裁地坚持非亲自将对方背出去不可。其实这不同样也要再踏一遍吗？
此外，“万荣憎”还揭示了人性中一些劣根陋习。比如，大事不认真，小事偏计较；贪小利，吃大亏；器量狭窄，图报复，等等。其结果，演出了许多“聪明误”。如《闪火车》。一位万荣人自己乘车误了时间，喊着要火车等等他，火车没停，于是发誓要报复火车。第二天他又买了票，早早赶到车站却故意不上车，等火车开走了，他才得意地说：“哼，昨天你‘闪’了我一下，今天我也‘闪’你一下！”天知道，他的报复行为到底“闪”了谁呢？再说《不吃亏》中那位万荣人，因为客人说了自家祖宗牌位上写的人是“他哥”，仔细思量后认为客人充当了长辈，自己吃了亏，越想越气。于是一口气追了几十里，赶上那位客人骂道：“你说我家牌位上写的是你哥，那倒不是我儿！”这个人自以为这样一来骂了客人，自己也不吃亏了。殊不知他骂的还有谁！
总之，“憎”的故事所揭示的是人们言语和行为违背常理，理性倒错的现象。作为文艺作品，它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这些故事在现实生活中未必真正发生过，但又是可能发生的。我们忍俊不禁，大笑捧腹之余，往往会联想起生活中与其相似的某人某事，甚至也不难看到自己的影子，从而引起自省、自安。“万荣憎”的教育作用，正寓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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