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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正,最后一位“山药蛋派”大师

  上午接友人电话,问我知道不知道胡正老师不在了。我大吃一惊,以为听错了,怎么可能呢,就在半个多月前,冬至那天,我还坐在胡正老师家的客厅里和他谈天说地,听他爽朗的笑声,不料竟成永诀。泪水顿时迷蒙了眼睛。

    说起来,我和胡正老师真是有缘,早在上世纪60年代初,我还是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时,就读过他的小说《汾水长流》,因为读得入迷,半夜不睡觉,还受到母亲的责骂。没想到,几十年以后,我能够有机会坐在胡正老师家的客厅里,和他谈起当年我读《汾水长流》的趣事。更巧的是我的公公杨忠信和胡正老师、力群老师当年曾同是贺龙中学和决死二纵队的老革命、老战友,又是同乡,都是山西灵石人,看来我和胡正老师还真是缘分不浅呢。

传奇人生:14岁成为抗日小战士

    胡正是以赵树理为代表的“山药蛋”流派中的重要代表作家之一。山西的“文坛五老”“西、李、马、胡、孙”中的胡,指的就是胡正。说起来,他的经历充满传奇色彩。他1924年农历十月廿五出生在山西灵石县城。14岁高小毕业便成为晋西南牺牲救国同盟会吕梁剧社中的一员,成为宣传抗日的小战士。后来又到延安鲁迅艺术学院、部队艺术学校学习。历任八路军120师政治部战斗剧社编辑股干事,晋西北抗日救国联合会文化部文艺工作团干部,静乐县二区抗联文化部长,晋绥边区文联《晋绥日报》副刊编辑、《晋南日报》记者,重庆《新华日报》副刊组副组长。1950年到中央文学研究所学习,后历任《山西文艺》主编,省文联秘书长、副主席,省作协副主席、党组书记等职。直到辞世前,还一直担任我们女作家协会的顾问,非常支持我们的工作。

    说起胡正老师的创作,更是硕果累累。他从1943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短篇小说集《摘南瓜》、《七月古庙会》;中短篇小说集《几度元宵》;散文报告文学集《七月的彩虹》;长篇小说《汾水长流》和《明天清明》;近年还出版了《胡正文集》(4卷)、《胡正散文选》、《胡正作品评论集》等。他的作品被收入多种选本。他的小说 《几度元宵》曾获山西省第一届文学艺术创作奖和山西省第一届赵树理文学奖。1992年,山西省委、省政府授予他“人民作家”的光荣称号。

    有趣的是,胡正并不是他的本名,他原名叫胡振邦。只因在吕梁剧社的时候,他在一个名叫《解放》的剧中扮演了一个叫胡正的抗日小青年,他把这个角色演得太鲜活了,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大家见了都叫他胡正,从此他索性就把名字改成胡正了。

    别以为大作家都有高学历,胡正回忆说,他的文化其实都是在革命队伍里学的。他说,他的第一个短篇小说 《碑》的素材就是根据1939年春天发生在临汾的一个抗日女干部为掩护群众撤退而跳入汾河牺牲的真实故事改编的。

    胡正说他第一次在延安见到毛主席是194021日下午,他们到延安城北门外参加一个会,毛主席讲话时,他们因个子小,看不见,于是大家商量好,由两个人各抱住一个人的一条腿举起来轮流看,刚举起来就着急地问:“看见了没有?”当被架起来的人说:“看见了!”下面的人就急忙放下这个人,再举起另一个人看。胡正说他被架起来第一次看到毛主席穿一身灰棉军装、打着手势讲话的时候,心里是多么激动啊。

    后来真正近距离地和毛主席见面是194842日,毛主席和《晋绥日报》的编辑人员谈话那次,胡正当时在报社当副刊编辑。在兴县蔡家崖,毛泽东在贺龙司令员、陆定一部长的陪同下,和他们挨个握手,并询问每个人的姓名。当介绍到一个叫高丽生的人时,毛主席幽默地说:“你是名贵药材啊!”当介绍到一个叫水江的人,毛主席又说:“那你不缺水啊,你的水太多了!”把大家都逗笑了。中午,毛主席还留编辑部人同志们一起吃了饭。

    被称为“山西文坛五老”的马烽、西戎、束为、孙谦、胡正,他们的战斗情谊早在去延安之前就开始了。当时,马烽、束为、孙谦在黄河剧社,胡正和西戎同在吕梁剧社,他俩还同台演出过《小叛徒》呢。当时胡正演的是剧中的小叛徒,西戎在剧中的角色是一个政工干部。后来剧社合并,延安鲁艺成立了部队艺术干部训练班,年纪稍大点的束为到了戏剧系,马烽和胡正到了训练班。给他们上课的鲁艺的教员有周立波、陈荒煤、力群等人。课程很丰富,文学、戏剧、美术、音乐样样都学。半年后,鲁艺成立了延安部队艺术学校,胡正和西戎分在戏剧班,孙谦在文学班,马烽在美术班。就是在这个时期,胡正读了不少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静静的顿河》、《被开垦的处女地》、《青年近卫军》等都是胡正在这一时期看过的。

    革命的激情、名著的滋养,使年轻的胡正有了文学创作的冲动。当时条件艰苦,连笔都没有,就到外面捡了个笔尖,插在高粱秆上当笔。没有纸,用得是老百姓在庙里留下的黄表纸当草稿纸。短篇小说《碑》就这样诞生了。后来又被延安的《解放日报》发表。这篇发轫之作后来在1995年被中国作协、中国文联等单位联合推荐列为抗战文学名作百篇之一,收入作家出版社《中国抗日战争短篇精粹》。

    19431月,根据《讲话》精神,晋西北党委决定把爱好文学的青年组成文艺工作团到基层去。胡正成了静乐县二区的抗联文化部部长,同时参加了武工队的工作。根据这段经历,胡正创作了短篇小说《民兵夏收》发表于当时的《晋绥日报》。后又在19431014日的延安《解放日报》发表,改名为《夏收时节》。这篇作品在1981年收入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中国现代短篇小说选》第六卷。战争年代的传奇经历,为胡正成长为一个知名作家提供了创作的“富矿”。

新中国成立以后:从《汾水长流》到《明天清明》

    新中国成立后,胡正在担任文艺界领导职务的同时,笔耕不辍,成果叠出。

    19544月,胡正以胡令天为笔名在《山西文艺》月刊34期发表了短篇小说《摘南瓜》,后收入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 《青年文学创作选集》。

    195611月,他的小说《七月古庙会》在《火花》发表,小说以讽刺的笔法刻画了一个工作积极心肠好却极端主观主义的魏副县长的形象。后来收入人民文学出版社《短篇小说选 19491979》和上海文艺出版社 《中国新文学大系》第四辑(19491966)短篇小说卷。

    19573月,短篇小说 《两个巧媳妇》发表,广受好评。小说写了既是邻居,又都精明能干的两个巧媳妇杨万花和尹芝贞争强好胜、斗心眼、谁也不肯认输的故事。人物个性对比鲜明,情节引人入胜。小说后来收入了作家出版社《1957年短篇小说选》。

    长篇小说《汾水长流》是胡正创作生涯中的里程碑之作,于1962年出版。这部二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以现实主义的创作手法、严谨的结构、鲜明的人物形象塑造,全景式地描写了上世纪50年代初晋中汾河岸边的农村风貌。通过防霜、抗旱、春荒闹粮、麦收、扩社等几件大事,将农业合作化过程中各阶层农民的思想情绪和他们繁复多变的关系,叙述的波澜起伏,风生水起。小说的结构张弛有度,语言活泼自然,显示出作者厚实的生活和艺术功底。

    尽管新中国成立以后有不少描写合作化题材的作品因受当时政治意识形态的影响,都有不同程度的概念化倾向,但 《汾水长流》即使在今天读起来,仍能穿越时代的局限而引人入胜,原因就在于作者是从生活出发写人物的,他的创作来自他厚实的生活根底,来自生活源泉中流淌出来的鲜活之水,所以这部小说至今仍有着很强的艺术感染力。

    发表于20012月的小长篇《明天清明》,是胡老在七十多岁时的呕心沥血之作。小说写了一个发生在革命战争年代人为制造的爱情悲剧。显示了在任何悖逆无奈的环境中,爱情与生命的存在须臾不可分离。恰好与胡老此前写的另外两部作品《几度元宵》和《重阳风雨》都是以爱情为主线的,因此被誉为胡老的“爱情三部曲”。有评论家认为,以爱情为主线,这在传统的“山药蛋派”文学创作中是极为罕见的。这也成为胡老在改革开放后与时俱进,又焕发了创作青春的明证。

    19822月,他的中篇小说《几度元宵》在《当代》发表,这部小说是胡正多年来文化积淀的厚积薄发。小说以十年“文革”为广阔社会背景,写了农村青年薛安明和沈翠叶,为争取婚姻自由,勇于冲破极“左”路线的桎梏和恶势力的压迫不屈斗争的经过,塑造了一个对爱情坚贞不渝的女性形象,小说形象地告诉人们,封建残余意识在人们思想中是多么根深蒂固,它一旦同极“左”路线融合,就会害国害民。小说立意不俗,发人深省。后来获山西省第一届文学艺术创作奖和山西省第一届赵树理文学奖。

松柏常青:门前桃李自成蹊

    1984年年底,省文联、作协分家,胡正担任了省作协党组书记。他在老一辈作家里最年轻,思想也最活跃、工作方法很活套。他多才多艺,能滑冰、会游泳,台球、乒乓球也玩得好,尤其擅长跳舞。他言语幽默、风趣活泼,善于灵活协调各种关系,他可以在作报告中开玩笑,使会场气氛活跃,常常在开玩笑中便做了思想工作。

    胡老特别关心青年人的成长,是一位可亲可敬的文坛 “伯乐”。他大胆启用青年作家担责管事,被誉为他当政期间的最大亮点。胡老和马烽、西戎等几位老作家都十分爱才,在“文革”结束后的文化荒漠时代,他们每逢从来稿中发现一个文学的好苗子,就兴奋不已。对这些非亲非故的年轻人,老作家们总是无私地提携、培养,约他们来编辑部改稿,四处奔波为他们办调动手续。不需请客送礼,不讲人情关系,一批人才就这样齐聚作协。如今驰骋山西文苑的一批有成就的中青年作家如成一、郑义、李锐、蒋韵、韩石山、张石山等,都是他们亲手发现、培养和扶植起来的。这批中青年作家们后来果然不负众望,成就斐然,仅在1978年到1988年的10年间,就捧回了10个全国性的文学大奖,成就了山西文学事业的辉煌。

    就在半个多月前,胡正老师还和我聊起深入生活一线的话题,说青年作家应该多写写农村题材。胡老写了一辈子农民,至今还关心着农民的精神文化生活,这不禁使我肃然起敬。

    如今,“文坛五老”均已驾鹤去天国聚会了。这些可敬的“山药蛋派”大师们,他们关心农民、心系百姓的精神,将是我们最应当学习和继承的宝贵的精神财富。

    2011118日于并州

本文来源:,本文作者:

太原道制作 http://www.tydao.com ( 2011-12-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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