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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古渡系列之三·娘娘滩船歌

  西去的黄河

  2004年3月21日,由老牛湾折返万家寨水利工程枢纽,东行四十公里,入偏关老城,沿晋西北扶贫公路向西,过桦林堡、天峰坪、寺沟村,再访古寺。越过寺沟,便是山西省河曲县境。龙口峡谷在河曲县境内还要延宕近20公里,公路随老长城的脚步延伸,长城紧跟黄河寸步不离。眼前的黄土高原,尽情地展示出自己粗犷无比的线条。寒意未消,耳边厢呼呼作响的风声里却带来春天的消息。土夯的墙垣已经残破,只剩下一处又一处烽墩还在说明长城的走向,在高天大地之间顽强屹立,卓尔不群,但很孤独。古老的烽火墩台一个接一个,向远方延伸过去,一直荡到长峡尽头。车随路走,路随河行。百尺悬崖下,黄河水奔腾不息,一泻如注。龙口出口处,水下的那道门槛使黄河暴怒异常,扭动身躯,两岸高耸的崖渚之间,巨浪激荡,水雾蒸腾。
  龙口峡谷在河曲县梁家碛总算暂时停下脚步。
  长龙吼,寒风劲。龙口峡谷陡然撑开,黄土高原让开大道,退避两厢,视界顿时为之开阔,咆哮着的河水忽然不再咆哮,岸渚耸峙的景象荡然无存。
  黄河两岸,人烟辐辏,滩涂平缓,茂柳如烟。
  河中央,突现出两处紧密相连的岛屿,居上游者名叫太子滩,却是一整块岩石矗立着,好中流磔柱,昂首临风,逆流北向,无畏无惧;居下游者,名叫娘娘滩,鸡鸣犬吠,炊烟袅袅,阡陌纵横,田畴交错,隐然一处村郭。
  这娘娘滩,是万里黄河惟一居住人的岛屿。
  临行,查《山西通志》。太子滩、娘娘滩均为古渡。明弘治十四年之后,蒙古也先部占据河套,进而频繁南下侵扰,关河口以下黄河诸渡多为也先所据,“往来无虚日,保障为难”。在这种情况之下,偏头关总兵才下决心沿河修筑长城。“东起老营之丫角墩,西抵老牛湾,南折黄河岸,抵河曲石梯隘口,袤二百四十余里”,明代从弘治至万历之间近百年当中不断修葺完善,最终形成以偏头关为中心纵横交错、诸边相连的长城防守格局。太子、娘娘二滩,本来是勾通两岸的坦途,却变成了引狼入室的捷径。两座岛屿充当了游牧民族进入山西腹地的跳板,其战略意义可想而知。因此,在两滩上下沿黄河长城一线,居然密集地分布十多座烽火台,四座大型驻兵屯粮的古堡军塞,分别是:桦林堡、楼子营、罗圈堡(旧志称鲁家堡)、焦尾城,四座堡城互为犄角,前前后后共一十六座营堡绵亘牵连,烽火台墩遥相呼应,虎视眈眈地监视着两座岛屿对岸的动静。
  今天,太子滩已经铺设浮桥可通内蒙古准格尔旗榆树湾镇。由榆树湾镇行二十公里即到达准旗首府薛家湾镇,再北行两小时的路程,过喇嘛湾、托克托县,直抵呼和浩特市。昔日需要十天半月的路程,现在只需要两三个小时即可到达。
  娘娘滩仍然保持着往昔淳朴的面容。据说,有人出于对旅游开发一厢情愿的期待,曾经动议在岛上修筑旅游设施,但遭到村民的一致反对和抵制。其实,娘娘滩已经成为黄河进入中游之后游客必然要游览的地方,因为那里的自然风光,因为那里的淳朴的民情,还有那里太多的历史传说。这里可能是全中国少有的不收门票的旅游景点。
  黄河绕过娘娘滩时,显得特别温顺,浩浩荡荡向西行进,然后,绕出一个很大的河湾朝下一个渡口蚰蜒而去,在大河湾的臂弯里,躺着一个叫做河曲的山城。

  皇妃的避难所

  滩上的人家都姓李,这个姓氏和娘娘滩的传说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说的是,汉家夺得太下未久,高祖去世。孝惠帝继位,其母吕后擅权。高祖宠幸过的那些嫔妃姬妾无一幸免遭到幽禁。其中高祖宠幸的戚夫人被剁去四肢,挖去双目,坏其听力,再施“喑药”毁掉她的嗓子变成哑巴,被做成“人彘”扔进厕所。长安宫阙为怨毒和仇杀所笼罩,汉家天下弥漫着一股阴狠残忍的气息。代王刘桓的生母薄姬娘娘在李文、李广的保护之下逃出深宫,途中,李文战死,飞将军李广拼命保护薄姬娘娘一路仓皇北行,绕过林胡敌阵,躲过追兵进入儿子的封地。到达黄河岸边时,只见上有龙口峡谷奇险可倚,河中沙洲人迹罕至,于是就选中一块较大的绿洲做为薄姬的避难之所,在上面筑宫居住,而在上游的岛屿上为代王筑行宫以方便其前来探母。
  于是这两座岛屿分别被称为娘娘滩和太子滩。
  这个传说于史无征,无法坐实,但是,滩上曾经发掘出过汉代建筑的夯基,岛上人家在耕地的时候,经常在地底下翻出绳纹汉瓦,居然还找到四五块汉代瓦当,上书“万岁富贵”四个汉隶,字迹清晰,笔触张扬,空灵飞动,古色斑澜,勾起人无边的遐思。上世纪70年代,在娘娘滩对岸的河湾村修筑公路时,在悬崖之上还发现过古代栈道的痕迹。这些实物证据至少说明,娘娘滩早在汉代就被开发并供人居住。那个娘娘住没住过,倒显得很次要了。
  然而也不,岛上的人家都称自己的远祖是李文、李广,一代一代的娘娘滩人像守护着一个世代尊崇的祖训,在滩上认认真真地铺排着生活,描划着日月,播种着心情。直到上世纪末,一位李姓后人在弥留之际,将李姓一支的家谱托人从内蒙古捎了回来。现今被供在娘娘滩头一间民间博物馆里。
  娘娘滩北侧河岸上,有一座娘娘庙,当年不过是一座小小的神龛,娘娘被委屈地供奉在里面。好多年前,滩上的老人告诉我说,娘娘庙的正殿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被毁掉了,只剩下一座神龛。现在,由县政府出面,娘娘庙被修葺一新。重建的娘娘庙由山西省考古所古建队设计,建构合度,规制森严,可供瞻仰,也可登亭瞭望。
  一个传说,一个姓氏,一座庙宇组成一座岛屿,一切是那样的和谐,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连从身边流淌着的黄河水也平静如烫,好像怕惊扰了这份古老的宁静似的,出龙口峡谷还不足五里,它暴戾无常的性格仿佛被一下子驯服了一样。
  也难怪,上游有太子护卫,岸边是长城延宕,一座古堡森然矗立在娘娘滩边对岸的高岗上,此时,那座古堡苍凉地伏在太阳的逆光之中。娘娘滩,像谜一样充满诱惑。

  娘娘滩上不唱戏

  娘娘滩至今还是河曲县的一个行政村,岛上有百十亩土地,地里种些糜谷、玉米、花生,村落人家沿南河沿一线三三五五错落着排开,乡间小道,苍苔处处。屋舍前后绿树浓阴,有高大的杨树,苍老的柳树,梨、桃、杏树舒展枝条,枝条之上红红白白地努出一星一点花蕾。最是一种奇特的树,长得奇形怪状,虬盘蛇绕的,这种树叫做海红树,到秋天里,树上会结出红得耀眼的小果子,一枝枝一串串,当地人用酒腌了越冬待客,吃着酸里带一点甜,像海棠果又比海棠果肉精味厚。当地的民歌里有一句非常佻达的词儿,姑娘们一听,会羞得低下头去:
  你吃哥哥的海红红,
  哥哥吃你的嘴唇唇。
  这歌里说得就是这种水果。民歌的起兴里,将之与姑娘的嘴唇相提并论,可见那水果的诱人了。
  娘娘滩上的房舍大都空着。而且大门都不上锁,一扇柴扉随意掩起来,上头别一根细细的柴棍儿,正月刚过,对联仍然红艳艳的,贴在门柱两侧,在初春萧疏的空气中让人心酥。柴扉里头,许多鸡叽叽咕咕,大小鸡们都显得十分健壮,正在专心致志刨食,一只领头的大公鸡,艳丽无比,威风凛凛,警惕地注视院外的动静。
  牛被拴在树下。农家院被树冠掩映着,窗花鲜艳。院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短墙外,是一口老井。井并不深,奇的是汲水方式,一根长杆被垂吊在大柳树上,杆的一头坠一只大砂石砣,另一头则挂一只长杆挂钩直对井口,汲水时,只需用挂钩钩了水桶,顺井壁垂下,利用杠杆原理将水吊上来。轻而易举,科学省力。这种方式并不是娘娘滩人的发明,民间闾巷寻常见,诗经国风几度闻。这种提水方式,被称为“桔槔”。只是,这种提水设施实在已经不多见,而且不多见已经很长时间,跟我年龄相仿的许多朋友居然都没有见过,很稀奇地玩来玩去。七上八下。不得要领。
  一个汉子端一只小盆出来,要给牛“啖盐”。春天里,要给牛用鸡蛋清拌了盐,禳灾祛病,一年无虞。这种方式叫做“啖”,也是古老的动词。他见大家这样,笑了笑,没说话,将水桶重新吊了,款款在井里淹一桶水,一桶水不峙人力,飞快提将上来。轻重缓急,把握适度。真是不可思议。随意转了几户人家,人都不在家。见汉子出来,大家问:不锁大门不怕贼偷吗?汉子说:真傻你了,贼能锁得住吗?他一手执牛首,一手给牛啖药,对大家的问题显然并不上心,让人搞不清楚到底是我们的问题太幼稚还是他对这问题不屑一顾。再问:人都到哪里去了?
  汉子说:地里没有就是上岸去了。
  汉子说:拢共也没有几口人。
  又到一户人家,是一座四合院,并不显旧。北房七间,南房五间,院里还栽着梨树。听见有人推大门进来,从正房里迎出一位老大娘。看着面熟,想了半天,是村支书的母亲。前年,我陪朋友到娘娘滩曾经到过他家里。娘娘滩住户不多,几户人家,十多口人,但毕竟是一级行政单位,行政机构就建在他家里,村里的一般情况一张纸写得详详细细,红红绿绿张贴在墙上。老大娘的热情几乎让每一位朋友都感到惊奇,继而感动,继而感慨,她一边招呼我们,一边就开了门让大家进屋。她似乎根本不在乎来客的身份与来历,一副来者都是客的劲头,来人反而倒觉得实在是太过讨扰了。
  问大娘今年高寿?
  这位叫做秦秀清的大娘说她已经七十岁了。大家几乎都惊得张开了嘴。看大娘面容,也不过五十岁上下,哪里像是七十岁的人哪!
  开门进来,炕沿儿上一字儿排开坐着三位老太太,刚才用柴棍别门的那家女主人也在炕上。听大家夸赞院里公鸡如何威风,她失慌连忙地跳下地,说啊呀,鸡儿是不是跑出去了?那些鸡儿呀,门上开个缝都能跑得出来。说着话,小跑着开门出去,不一会就听见咕咕咕咕地在外边招呼跑出去的那一群鸡。其实,鸡并没有跑出去,这样,大娘也就回来了。显然,在娘娘滩,在大门之上别根柴棍,不过是防止鸡鸭牲灵在地里乱串。
  大娘说,可岛上就这么几个老鬼了。她一个一个地点,你看,你看。年轻人哪,都上岸进城去了,只有我们这些七老八十的人守在这滩上。
  问年轻人为什么离岛而去?大娘说:娃娃们念书不方便,再说,这滩上闷嘛。
  问那些年轻人就不再回来了吗?大娘说:农忙和逢年过节还是要回来的。金银可丢,热土难离。子孙们都说这滩上的空气好呢。
  大娘说这娘娘滩动不得响器,看个戏吧,还要坐船渡筏到岸上的河湾、楼子营去看。赶集就更不必说了。
  娘娘滩上不唱戏?大娘说:这是老辈子留下来的规矩,怕惊扰了娘娘。
  一下子,让人想起那个传说,那个躲灾避难千里迢迢来到娘娘滩的薄姬娘娘。她忍辱负重远离宫阙,在这荒郊野外也提心吊胆,哪怕是一丁点儿风吹草动,也担心被人听了去,知道她的行踪,过不得一天安生日子。
  民间有传说,这娘娘滩是一块随水而涨的岛屿,所以几千年来从来没有被水淹过。1981年的秋天,土地承包的第一年,滩上的庄稼收成格外好,秋上,村里的年轻人就张罗着唱了一台戏。因为怯着祖上留下来的规矩,只是悄悄地请了一班二人台小戏,而且只唱了一天。谁知道,大年夜的饺子刚刚下锅,就听见河上传来一阵阵骇人的声音,那声音好像是天崩了,地裂了,沉闷地响过几声,大家以为河开了。出门一看,大水夹带着深冬的寒风,已经漫过堤坝,一座不沉的娘娘滩在顷刻之间变成水乡泽国。原来,是上游水量过大,将封冻达三米多厚的冰层撑破,冰凌嘶吼,大水夺路,几乎在一瞬间,堆积的冰在娘娘滩上形成一道竖起的冰坝,黄河漫滩,汹涌而至,娘娘滩顿时陷入一片恐慌。黄河之患,凌汛为最。
  县委县政府几乎出动了全部工作人员前往娘娘滩抢险救灾。经过一昼夜的抢险,娘娘滩上三十多户人家全部安全撤上岸。那一夜,娘娘滩上所有人家的院子都进了水,水进了房,水上了炕,一夜之间房倒屋塌,惨不忍睹。直到如今,当年那场冰灾仍旧十分牢固地刻在娘娘滩人的记忆里。
  大水过后,重建家园。许多人家在岸上重新安排生活,回迁的十多户人家,盖起了新房。但此后子孙外出读书的读书,工作的工作,打工的打工。娘娘滩李姓人家尽管添丁进口,但岛上却日渐寥落。
  无戏的日子并不等于没有歌吟。黄河水给了黄河儿女一副好嗓子,黄河水也赋予了黄河儿女一副多愁善感的心肠。1952年,中国音乐学院的采风队来到河曲,曾经在娘娘滩采集到几十首民歌,美妙的音乐与曲折的歌吟固化为一行行铅字,静静地立在图书馆某一个角落里。走你家门前我那瞭你家院,
  你家下扔下我的牵扯魂线。
  大榆树结上了那金钱钱,
  隔窗那瞭见你那毛眼眼。
  房檐上流水你那刷拉拉响,见你那毛眼眼扑在个窗台上。野雀雀落在了那荒草洼,
  玻璃那隔窗我说不上一句话。
  咱二人相见了那说不上一句话,
  肚里头起了我那一疙瘩。
  …………不识谱,无法吟唱出这首歌的旋律,但歌词里传达出来的那份绵绵情意和如火的爱情却不难体会。想起这些出产自娘娘滩上的民歌,我突然想,说不定,这些民歌就是坐在炕沿上的哪一位老大娘唱出来的。我很唐突地提出疑问,果然,秦秀清大娘指着一位眼窝深陷的老太太说,她会唱呢,当年差些跟了二人台班子。在我们再三要求之下,她给我们唱了一首歌,声音不高,吟唱起来却非常舒展,一首曲子从她嘴里低吟浅唱出来,弥漫着田野的气息,洋溢着泥土的芬芳。听着,同行的人心里紧紧地,眼皮软的女伴眼圈儿不由地红了起来。
  大河那个流凌撑起个船,
  为个朋友为下了个心不安。
  白马那个拴在树脚根底,
  千万那不要说是我和你。
  再不要你瞅我来我瞅你,
  叫人家还说是我和你。
  迎头那碰见亲亲你不要笑,
  三年两年那谁知道。
  霜打那黑豆叶子落,
  暗暗的朋友谁知道。
  …………这是一首抒写男女情爱的歌曲,在当地,这样的曲子被称为“酸曲儿”。而河曲县是中国著名的民歌之乡,像这样的酸曲儿俯拾皆是。多少年之后,娘娘滩上还会有人这样吟唱吗?这些迷人的曲调会不会像汉代的瓦当一样深埋在娘娘滩的土里?

  七九河开

  娘娘滩渡,在上世纪80年代之前,承担着河曲县与内蒙古准格尔旗之间的渡河任务,娘娘滩左岸,是河曲县八十里黄河冲击扇,村郭相连,平畴沃野,右岸,则是内蒙古准格尔旗主要工业区,正对的是一个叫做马栅的大镇,逢五逢八赶集,沿河的农民们都要乘船过河上岸交易。就是在平时,娘娘滩左岸也经常拴一只小船,供村里人出入。岸上只要有人喊一嗓子,对岸立即开船接应。而今,娘娘滩上的船家只剩下李夯不动一个人了,还有一个小伙子帮忙撑船。“夯不动”是一句方言,用的却是古语。意思是说这人长得沉实,就是打夯筑基的后生也抬不起来。李老汉笑眯眯地上岸来,接过烟草,点上。
  说到封河开河。
  二月二龙抬头,草木萌动。河滩的晨雾里到处鼓荡着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布谷,布谷”。空气便带着三分湿气。河面上原来立茬着的冰被直射的太阳消得失去了形状,河面一天比一天平整,泛着一些青,然后再泛一些白。这时候,河上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顺河刮过的风也小心翼翼,轻轻地,柔柔地,拂过去。黄河边的人都知道,河已经很不结实了。某一天早上,河畔上“河”的人会发现,主河道一线在一夜之间就凹下一块。“河”的人会松一口气:蛇展身子龙摆尾,大河底下河床并未被冰块淤塞,下游已经顺利开河。今年是“文开河”。文开河时,河上的冰会从下游一截一截裂开,顺流而下,无惊无险。不几天,久违的黄河水破冰而出,在主河道那边缓缓流动。然后,柳绿桃红,春风涤荡。
  如果主河道一线在谷雨前后仍然不见下陷,则预示着凶险异常的“武开河”即将来临。“武开河”亦称为“恶开河”。静静的河面横横竖竖反射着阳光,像横横竖竖摆放着无数刀锋。风尘不动,百鸟噤声,空气仿佛凝固。一切来得那样突然,一切也如期而至。往往是在谷雨前的某一个黎明时分,窗外会传来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缥缥缈缈,若有若无,如同百万大军衔枚行进。天色渐亮,只见离开河岸很远的地方,主河道一线隐隐约约有冰在移动,冰与冰摩擦着,在晨雾的掩护下,像匍匐前行的兵士。鄂尔多斯高地与黄土高原还在沉睡之中,黄河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开始松动了。
  待人们被惊醒,开河的局面已经无法挽回。这时候,主河道在不断扩大,一直向河岸这边淘将过来,水驮着冰,冰挤着冰,岸边的冰层不停地断裂,然后大块大块像巨鲸扑回母水,訇地,由水和冰搅动着的河流被激起层层波涌,凝滞地向远方荡过去。
  突然,刚被搁浅的冰被河水轻轻地浮起来,水渐渐上涨,再涨,一直涨到人的嗓子眼提起来。透过灰蒙蒙的雾岚向远方看过去,下游或更下游的地方,冰凌的流速突然减缓,进而停滞。一道冰坝在远方隆起。后方的冰阵一次次组织反击,一次次功败垂成,反而增加了坝体的厚度。前方的冰和后方的冰形成无法通融的抗衡。这时候,往往是坝体下面顶着一块以平方公里为单位的大冰卡在那里,它在那里幸灾乐祸,它在那里洋洋得意,但是,也注定,它是在那里螳臂当车。后方汹涌而来的巨大物理性压力,最终使这块不怀好意的大冰力不能支,一声似雷鸣般的巨响过后,那冰仓皇失色,它的正中间突然崩开一道大口子,沿着这条宽缝再延伸出许多细碎纹路,偌大的一块冰顷刻之间分解开来,继而松动,继而移动,紧接着,冰坝瞬间垮塌,满河里冰们像潮水一样漫将过来,劈头盖脸。
  河水也几乎在一瞬间退下去,再退下去,河床收缩到正常的位置,娘娘滩再一次经受住了考验。三五天后,河上的冰凌渐少,一块两块,三块五块。渔人下水,渡口也开了。
  七九河开,谷雨过后是清明。李夯不动老汉披着羊皮袄,眯起眼说黄河,说着黄河的开河和封河。
  离开娘娘滩,耳边听到讴讴哑哑的一阵歌声。是河封的时候船汉们从河里往上抽船时喊的号子。我们问夯不动老汉,船上可有船工号子?当时,夯不动说:河上多凶险,还敢唱歌?水里行船,唱歌是最大的忌讳。
  我跟他说有人曾经谱写过黄河船工号子,拉纤时候唱的。
  他说:胡说呢。哪有?
  但是最后他却唱起来,可能是突然想起来了。同伴回头向岸边的夯不动老汉行注目礼,眼里现出点点泪花。


  鲁顺民山西古渡系列:
漂流君子津再上老年湾娘娘滩船歌晋陕峡谷开始的地方碛口,一个座落在黄河边上的梦夜泊龙门寻访风陵渡停泊在茅津渡边的记忆

本文作者:鲁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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