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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各地民俗介绍

1
风化

    一个在乡村中生活的人,从出生到死亡,一生都在潜移默化中接受着家庭、家族及邻里的影响,成为传统的继承人,同时,又不自觉地把这种传统传给了后代。

    典型的山西人,以勤俭、善理财、眷恋家乡而著称。几乎所有的县志在民风民俗方面的记载中,都有本县人勤俭之说。例如乾隆时所修《孝义县志》便称孝义“民用俭约,室庐、衣服、饮食,俱不慕华靡,……西乡半穴土而居,他或砌砖如窑状,不则朴斫数椽,蔽风雨而已。惟富室大家、窑房之外,复构瓦房,窑房上或多为楼,亦绝少雕楼彩绘。尔来城厢颇饰衣冠,然隆冬亦不过一装。妇女亦罕艳冶之服。乡民则布絮缕缕,终岁不制衣者十室而九。良辰佳节,七八口之家割肉不过一二斤,和以杂菜、面粉,淆乱一长;平时则滚汤粗粝而已,更有杂糠秕者”。1929年所修《翼城县志》也称“黜浮华,崇质朴,翼古风也。……男女家常便服,人都仍著布衣,亦有终身布衣不挂一丝者(即不穿丝织品)”。

    这种勤俭之风气并非是人们有意所为,也不仅是官府宣传和传统道德所致,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山西土地贫脊,人们生计困难。《史记·货殖列传》便说:“昔唐人都河东,……土地小狭,民人众,郡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

    许多风俗便因此而来,比如晋南晋北晋中妇女坐月子期间,不是大量补充营养,而是只喝米汤,民间认为此时大鱼大肉会伤害身体。再比如,临县习惯一日吃两餐。山西广大农村除了过年,平时很少吃鸡,30年代至40年代一斤小米便可换一斤重的鸡,因为老百姓认为鸡肉不能当饭吃。

    贫困的生活使山西人走向了两个极端,一个是愈加保守,愈加勤俭,曾有人编了一个笑话:一个山西人在荒年时只剩下一碗饭,吃到一半时想起下顿还没有着落,便剩下半碗,再吃饭时,又想到下顿,故而又只吃一半,他始终没有想到痛痛快快吃了这碗饭,出去想办法解决下顿饭。

    而另一些人则走上另一条道路,外出经商。山西在明清时出现了一大批商人,山西商人成为中国历史上最为著名的商人集团(也即人们常提的晋帮)。因而山西人有了善于理财的美誉。

    但总的来说,习惯了与土地打交道的山西人,不愿冒险,但求保本的心理具有普通性。

    从根本上讲,山西人的勤俭不是把节省下来的钱用于再生产,而是留备荒年,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使匮乏经济的消费得以继续。有些家族,其先人克勤克俭,经过几代人的努力而积聚的财富,在后代手中不仅没有得到进一步的发展,而是挥霍浪费,重新成为穷人。这种教训强化了山西人勤俭的品格。在物质匮乏的环境中,生产必须格外努力,方能收获足够的产品,此为勤;消费亦须谨慎,方能有所节余,以备万一,此为俭。对山西人来说,匮乏经济几乎是永恒的,因而山西人格外重视以勤和俭来训示后代。勤俭由此成为重要的道德,成为家庭生活的价值观。

    不仅穷人要勤俭,一般富裕之家提倡勤俭,即使丰衣足食、气派万千的大富人家也忘不了以勤俭做为家训内容。有许多人担心子女们成为败家子而做得有些过份,便成了人们常讥讽的土财主:自己早起晚睡,辛苦劳作,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让全家人过着苦行僧式的生活,而将银子埋在地下;更过份的是有的地主抱着钱匣子跳井自杀。

    山西还有一个极显著的特点就是深厚的乡土观念。“金山银山,不如家里的炕头;山珍海味,比不上家乡的窝头”。这也来源于传统的生产方式。农业是传统的最为主要的谋生手段,而小农生产方式又将农民与土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土地是农业生产的主要因素,不能任意搬动,因而农民必须定居,几乎世代相传,居住同一间房屋,同一个村落,以便照顾土地生产。这样农民与土地便接下了不可分割的情感,乡土观念也就愈加的浓厚,不到万不得已,便不肯轻易背井离乡,更不愿放弃土地而出卖。在山西人的心目中,只有土地是最可靠的,既不怕天灾,又不怕抢劫。所以无论做官,做商人,他们一旦有了钱,最想做的就是把得来的钱投资在购买土地上。山西有句谚语:“庄稼户的钱,万万年;做买卖的钱,只十年;贪官的钱,纸糊的船。”反映了山西人对土地的心态。宋代名臣闻喜赵鼎在其《家训笔录》中就说:“士宦稍达,捧入优厚,自置田产,养瞻有余。”这种心态形成了对土地的眷恋、又移情至家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

    前面我们所谈的勤俭,从更深层讲,就是因为土地资源的有限。人多地少,只有人增,没有土扩,很容易形成资源也是有限的心理,你发了财,无形中便减少了我致富的机会,这也是山西人相互嫉妒之恶习的深层原因。在山西乡村中,一个富裕的家庭最易遭到非议与攻击,也最难与村民相处,除非他把钱拿出来搞公益。前几年山西各地吃大户搞垮万元户现象极为普遍,也可说是传统的一个回响吧。

    由于土地少,农民必须勤,但他们终日忙碌,使用世代相传的耕作方式,向劳动力集约经营方向求创收,而极少想到改弦更张,用其它办法致富,这也是前述山西人保守的深层因素。明代吕梁某县知县来自江南,曾督导该县人种植水稻,待此知县走后,人们又回到种杂粮的老路上去。

    对于村民来说,改变贫困的办法,按照传统只有两条路,一是经商,二是仕途。至于做杀人越货的土匪,山西人是不敢想的。而这两条路的前景自然是仕途更好,因为即使经商发财,仍需走仕途,否则在以重农为传统的社会中,很难有政治地位,而没有政治地位,就不能光宗耀祖,更不能遗泽后代。自隋唐以后,仕途只有一条路可走,参加科举考试。因而就必须读书。

    要读书,就要有教师。因为对读书的看重,山西人便格外尊重老师。在文化普遍落后的乡村中,教师处于特殊地位。村民即使再穷,也会设法给老师送些礼,即所谓再穷不能穷学校。而在富家望门,对老师更加礼遇,如祁县乔家,所请教师都是有名气的饱学之土,待遇优厚。民国十九年时年薪二百元大洋,逢年过节还会给红包,每位教师有两名书僮伺侯,吃饭时必有一位主人陪同,遇有年节,便会专筵款待。每日宴请亲朋也必请教师居正席。教师回家有轿车接送,主人们一字排送到大门外。

    这种遵师之风,使山西不仅出商人,还出政治家和学者。但更重要的是,通过老师的教育,正统的观念得以加强。在山西乡村中,人们普遍对书香门第格外尊重,出生于书香门第是引以自豪的,在村民中具有崇高的地位。

    一般来讲,从出生起,人就开始了受教育的过程,父母及家人用二十四孝等故事教导他如何为人处世,如何勤俭,等等。有较高文化素养的父亲还会编写家训,在潜移默化中,完成子女向传统的认同。清代万荣王赐琏曾作《训子歌》千余言,广为流传,影响极大,许多家长均录之以训子,现抄录如下:

得子晚,教子难,留下几句切要言。
须要你会听,须要你耐烦。
咱家本是贫贱家,你父志气却非凡。
无学问,少银钱,从来没受人褒贬。
六十二岁方得子,未能亲教心不甘。
学下几个不全字,无音无韵凑成篇。
你父本是庄稼汉,先把庄稼说一番,
力田务农无他道,勤劳辛苦何待言。
锄要锄得细,犁要犁得端。
麦田要保墒,秋田不妨干。
牲口乃是庄稼本,昼夜不可离槽院。
草料休节省,拴系要妥然。
有粪忙送地,无事修埝畔,
大雨下毕往地走,庄稼熟了勤照看,
大偷自然要提防,小偷还要看得宽。
只要庄稼做造好,莫和地邻起争端。
戒懒惰,尚勤俭,或收或种要争先。
麦子切莫等熟过,七八分数就下镰。
装载不必装饱车,车重人畜俱担玄。
田禾到场须成积,成积先要晒得干。
拢庇粮食须当事,纵然不吃能卖钱。
衣子柴草休作践,到冬方知烧的难。
这是农人本分事,你父亲经岂妄言。
倘若老天予碗饭,急忙读书莫清闲。
投师要投高明师,脚踏高处看得宽。
交朋要交胜己友,有人引路好向前。
挨人只要心有主,高低人儿莫下看。
工夫必须密密过,一步落空有弊端。
用心只要着实用,心儿越用它越尖。
才质火候不可假,行文作诗要自然。
道理必须认得真,差在毫厘谬在千。
果然学到真学问,一生可免求人难。
此是为父空望想,不如与你说家缘。
孝顺父母根本固,敬爱兄弟手足全。
教子须从幼时起,劝妻全在新几年。
叔伯是父亲同胞,姐妹与你气相连。
家庭和睦多祥端,休学乖忤生忌嫌。
乡党邻里护身符,有事相帮受称赞。
穷要干净富要宽,干净更比宽展难。
再穷都莫胡偷盗,大小是贼把嘴钳。
想钱休入贝者博场,贝者博场里丧家缘。
饱时莫把饥时忘,丰年还记有荒年。
强徒匪人莫交往,谨防发案受牵连。
亲戚朋友不可少,胡结滥交枉费钱。
千万莫带行利账,压穷多少假富汉。
背后莫论人事非,安知自己见不偏。
戒轻浮,慎语言,说话做事把理占。
平素日子戒奢侈,要饱还是家常饭。
穿衣勿须讲时兴,不热不冷便是仙。
一切坏事莫沾染,入井恐寻出路难。
正当使费莫缩后,千万不可胡花钱。
买卖不必多争竞,随行就市少要惶。
毕生事情说不尽,几句粗言可类观,
你父全然无学问,人情世事久经验。
未知你是何等子,教子成人理当然。
日后莫恨离父早,展卷读来父在前,
本应与儿讲当面,为父还能活几年?
果然你能到父上,用火焚化勿须传,
如若你还不及父,节节须嘱父遗言,
复何言,复何言,万般出于无奈间,
小有补,不枉然,全在为儿想当年。

    在传统的家庭教育中,父母常以祖先为榜样,教育子女不能让祖先蒙羞。这种挟祖先以训教子女的方法,旨在提醒子女对家族所承担的责任,因为将来子女必须记住,若有功业,是几代人全体努力的结果。向祖先认同,也就是承认了自己在家族中的继嗣责任,从而也就强化了对家族,进而对家族所居的乡土的联系。山西人特别注意这一点,几乎在所有的场合都忘不了这一教育,如逢年过节的祭祀,平日的娱乐,集市上所演出的戏剧,以及挂在嘴边的歌谣,谚语等等。

    生活在这样一种氛围中,就形成了山西人共有的性格特征。我们是从生存环境来理解山西人的性格。但不能忽略历史因素。比如晋北人豪爽仗义,便有历史渊源,战国时,这里属赵国,所居多为胡人,自古燕赵多壮士,直到明代,这里仍是游牧民族与以农业为主的汉族人杂居的地方,游牧民族没有那种强烈的土地占有欲,他们行走四方,心胸开阔。定居下来与汉族人杂居后,仍保持了他们特有的生活习惯。再比如西部及北部的一些地区,妇女多有情夫,俗称“打伙计”,当地人也并不感到特别别扭,这也与历史上游牧民族对两性关系较汉族松驰的观念有关,做为妇女的丈夫更关心妻子多生儿子做为自己的继承人,至于这儿子是否具有自己的血统以及妻子是否保持贞节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在今天,山西人勤俭、善理财、热爱家乡、尊重老师的风气依然深厚,如何继承其中的长处,消除其中的小农经济意识成份,以建设新型社会风尚,便成为急待解决的课题。

摘自《山西民俗》

太原道制作 http://www.tydao.com ( 2000-06-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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